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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經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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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永寧不能在京中久留,回了邊關。

京中一切和順,只有督察院總管秦決意不時會到春風得意進寶樓來,偏偏要尋言臨素喝茶。

軒轅山主那日下山在少林待了三月,有他沛然如海的內力相助,言臨素的生死之關倒也算終是闖過。江湖男兒個中苦楚,倒也忍得。

軒轅山主回山後並未說起言臨素的下落。

這青年時常上門,偏要言臨素放下紅塵俗事陪他喝茶,甚至蘇慕華也會拿他取笑一二。

言臨素覺得自己不曾露了破綻,但每次看見青年黑色的眼睛,都覺得那目光敏銳地讓他不願意對視。

三年後,永靖十年冬,斜陽照在春風得意進寶樓的牌匾上。

這座樓宇沒有因為樓主蘇慕華的離去而荒廢下來,縱然是冬日,樓前樓後紅綢如花,反而透出點沾了紫氣的富貴繁華。

蘇慕華離春風得意進寶樓而去,雖未言明,但總管謝若之已經成為這樓中的實際主事者。

謝總管溫和內斂,實則笑裏藏刀,春風得意進寶樓上下財源廣進,真正春風得意起來。

這謝總管自然就是言臨素。

此刻言臨素就坐在春風得意進寶樓的敞軒處飲茶,一壺碧螺春,二分青白湯色。

楚小羽急著道:“總管,你還喝得下茶?”

“哦?怎麽了?”

楚小羽氣呼呼地坐於他面前:“你沒看到那聖旨?”

言臨素道:“小羽聖旨是本總管接的,怎麽沒看到。”

“那皇帝要拿燕王,關你什麽事,要你去管?”

“燕王罪責未明,且拘來京中問話,照義樓社稷所仰,望不負朕之所托。”言臨素道:“聖旨上都寫著啊,小羽有什麽不明白的?”

楚小羽道:“這皇家的事都沒有好摻和的,人家父子反目也和你沒關系,一個江湖人摻合進社稷之事都不會有好下場。”

言臨素頗有興味地點了點頭,“小羽,難怪蘇樓主誇你聰慧,果然不錯。”

楚小羽戒備地看著他。“什麽聰慧,蘇樓主每回誆我去給他辦事,都會這麽誇。我告訴你本姑娘不吃你這套,要我陪你一起去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
望北關,朱永寧身披輕甲站於城頭,此時已是冬天,舉目望去並無綠意。

“王爺,王爺。”朱永寧回頭一看,這是他身邊的親隨,一名飛羽騎:“怎麽了?”

“皇帝派了人來,說說要帶你回京。”

朱永寧淡淡地道:“還有人敢來?”

“說是春風得意進寶樓,那個名字老長的幫派的什麽總管,叫謝若之。”

朱永寧來了興致,“哦,本王見見去。”

“王爺,兄弟們都在等你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麽話?”

“這皇帝只聽一面之詞,只信那什麽太子,說你什麽擁兵自重,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。呸,若不培植自己的勢力,等著別人刀架到脖子上麽?王爺你只要說一句話,兄弟們便跟你一起反了。”

“反了?”朱永寧笑了,“反了去哪裏,你是要本王領了你們進沙漠當沙匪,還是去對面的大燕?”

“這……”那名飛羽騎低了頭去,“王爺。”

朱永寧拍了拍他的肩道:“放心,本王已經拿定了主意,這次進京帶你們兄弟闖出一番富貴來。你告訴眾兄弟聽我說的做……”

朱永寧與他耳語了幾句,下了城樓。

朱永寧下了城樓,見言臨素騎在馬上,三年不見,這人容顏未變,只是仿佛冰雪雕就,給人一種雪落寒梅的極寒冷意。

朱永寧看著他,唇角微勾,笑了笑,“謝總管許久不見,此番上京有勞你與本王同路了。”

言臨素淡淡地道:“王爺客氣了。”

第二日,望北城中駛出一輛馬車。

馬車寬闊,楚小羽一邊委屈抽著鼻子,一邊搖著扇煮茶。

這大冷天的,誰要出門,她都傷風了,她一個美貌可愛的大姑娘家抽著鼻子給兩個大男人煮茶,就算那兩個看上去,還算不難看,但關她什麽事——那兩個反正是自己坐在一旁下棋,沒人來管她。

朱永寧看著棋盤上黑白子縱橫,在盤中落下一子,得意洋洋地一笑道:“謝總管,本王這一著,斷了你的大龍,你待如何?”

言臨素搖頭苦笑:“王爺只顧斷我的大龍,便不在乎自己的盤中大勢了麽?”

朱永寧連續輸了兩盤,心中殺性已起,他朱永寧輸誰也不能輸這個書生。眼見又輸了,收了子道:“再來。”

這一輛車走了三日,朱永寧已經輸了二十餘盤,後來言臨素也受不了這小王爺,三五盤中讓他一盤,才算讓他滿意。

每每看著小王爺贏了後眉飛色舞的表情,言臨素又氣不打一處來,於是又贏了回去。

他們倆鬥得歡,楚小羽已經受不了了,一次添茶時道:“小王爺,你與我家總管到底有啥冤仇啊?”

朱永寧閑閑一笑,“那要問問你家總管了,我與他嗎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

他與這人鐘情於同一人,情字中的敵人,那又如何可共存?

楚小羽是個牙尖嘴利的,當下反擊回去,“我家總管搶了你的人了?”

朱永寧嘖地一聲道:“本王的人如何會讓人搶走。”

“那莫非是你們倆因愛成恨?”

言臨素失笑道:“小羽休得胡說。”

朱永寧聞言擡頭,目光恰好與言臨素相接,他忙道:“呸呸,本王怎麽會和這個人因愛什麽……”

車行總是比不上馬快,二人這一行,朱永寧只帶了兩名飛羽騎,輪流趕馬。

人並不多,但這小王爺一路打尖住店,半點也不急。

言臨素自然也不急。

這行到第七日上才算入了關,漸漸是綿延的山路,縱是冬日也有些松柏綠意,有那麽幾分山青水綠起來。

朱永寧一嘆道:“終是見了綠意。”

言臨素笑道:“難得見王爺感嘆。”

朱永寧一嘆道:“不過縱然是春日花開得盛,滿目紅塵冷,縱是喧囂也寂寞。自從臨素去後,花紅柳綠還是大漠荒煙於本王都沒有差別。”

言臨素掩過心中的異樣,笑道:“看不出小王爺還是多情之人。”

朱永寧道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

朱永寧看著他道:“你那日與我說你對臨素的情不輸於我,若當日是本王進入冰陣,怎會讓他……如今呢,謝書生,你可還記得當日你和我說過的話?”

言臨素心中巨震,訝然擡眼:“你說什麽?”

“覓個薄情心對換。愁緒偏長,不信春宵短。謝總管果然忘了你曾與我說過的話。”

言臨素很快掩去了失態,還以一笑:“我可不似王爺是個多情風流的。”

朱永寧哈哈一笑,心中戾氣一輕,疑惑地往言臨素臉上一打量道:“謝總管這麽說,我倒升起三分疑來,總覺得你話裏有話,什麽地方不對。”

言臨素已恢覆了淡然的神情,瞥了他一眼道:“王爺,非要我說出來嗎?”

朱永寧與他的目光對視,挑了眉待要開口,突然馬車一陣晃動。

楚小羽罵了一句:“你個小子會不會看路啊,想摔死本姑娘啊。”

言臨素的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扶,道:“姑娘家,別那麽粗俗,小心嫁不出去。”

前方趕車的飛羽騎為楚小羽罵得耳朵微紅,勒住馬道:“王爺,前面路斷了的。”

朱永寧眼睛一亮,笑呵呵地掀開車簾:“怎麽斷了?”

“巨石攔路,車子過不去了。”

朱永寧擡眼看去,不遠處藍色的天幕下山路上一塊青石滾落,攔了大半的路,就算推開這青石,再前方還有倒下的斷木一直延伸到密林之中。

“燕三你在這守著,本王去看看。”朱永寧下了車吩咐道。

“等等,燕王殿下我與你一同去。”言臨素跟著他下了車。

朱永寧皺了皺眉,“你?”

言臨素含笑道:“自然是我,王爺莫忘了我奉了聖旨要與你一同上京,自然要相伴左右。”

朱永寧看著他,這些年小王爺久在邊關,屍山血海中的歷練,這不怒自威的氣勢不是一般人抗得住。

言臨素不言不語,平靜與他對視。

半晌,小王爺憤然轉開眼,“愛跟就跟。”

朱永寧當下使出輕功,身形幾下起落,便踏上了巨大的青石。

言臨素無語苦笑,也跟了上去。

二人越過巨石,便是無數的斷木,言臨素的輕功不能持久,此刻氣息運轉不靈,腳下堪堪一滑,冷不丁前方一只手拖了他上去。

小王爺一臉冷淡地看著他,話語中帶著嫌棄之意:“就這點本事,也敢說與本王搶人?”

言臨素的脾氣也並不好,他抿了抿唇,此刻胸中氣息翻湧,如萬千寒冰在刺。

該死的,寒毒,竟然在這個時候。

“你怎麽了?”朱永寧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,皺了皺眉,“莫非被本王說得啞口無言了。”

言臨素手按在胸口,這個蠢貨,他此刻牙關都在打顫,根本開不了口。

“你怎麽了,很冷?”朱永寧看出了他的異樣,手貼過來,入手冰涼,這個男子仿佛是整塊冰雕就。

是玄天冰陣的傷?

朱永寧猶豫了片刻,看言臨素已經有些陷入昏迷,嘆了聲,“算本王倒黴,竟然要照顧你。”

朱永寧看了看眼前的環境,伸手攬過言臨素的腰,將他放在樹底下,看著青年給人凜然冰雪感覺的容顏,猶豫了片刻,擡手解開他衣領的扣子。

大片蒼白的胸膛裸露出來,朱永寧咬咬牙擡手按上他的心口,掌順著他的經絡向下,帶著溫熱的真氣撫上青年臍下丹田所在,助他理順真氣。

太過熟悉的動作,青年的如冰雪般冷寂的肌膚在他掌下一點點溫熱起來。

朱永寧有一些恍惚,他想起那日荒廟的雨聲中,他燒得渾渾噩噩,有人也是這麽為他撫遍他的身體,溫熱的掌讓他有了錯覺。

他以為那人對他是有情的。

操之過急的結果,那人一生都沒有原諒他吧。

若能重來,他不會如此待他,他會陪著那人,與他談談風談談月,先做他的知交好友。

他們也可以煮酒論劍,他自然不會像那書生那樣癡傻,他會在氣氛很好的時候,一點點誘惑了那人。

無論用情也好,用欲也好。

春風化凍,花能重開,可惜人生百年而下,從來不會重來。

言臨素覺得一點暖熱自丹田升起,血脈漸漸帶了酥麻的感覺,一點點鮮活起來。

他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極深的眼眸。

他不知道小王爺在想什麽,竟然如此失神。

朱永寧默然看著懷中的人睜開了眼睛,微微上挑的眼眸,黑白分明。

言臨素微一轉眼,便已看清自己衣襟大張,躺在這人懷裏。“你……”

話聲未落,朱永寧扣住他的下巴,唇便落了下來碰觸冰冷而蒼白的唇,那般地小心仿佛不願驚醒一場流雲深夢。

言臨素眼眸沈了沈,很快手擡起,他手印變幻如蓮花綻放。朱永寧猛然後撤,卻快不過他。言臨素指尖勁氣微凝,終是按在了朱永寧的心口。

他冷聲道:“不必等到回京,方才我這幾下便可取你性命,小王爺就是風流也要長長眼吧。”

朱永寧臉上仿佛掛著冰川,顯然心情也很不好,他竟然親了這個人,他最討厭的人。

簡直是鬼迷了心竅。

還未等他小王爺嫌棄人家,又得了言臨素這般冷語相待,朱永寧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心情惡劣的人,說話的語氣自然也不會太好,他挑了挑眉,冷哼道,“本王要什麽美人沒有,你以為本王會對你這呆書生有興趣?”

言臨素原本被他沒來由地占了便宜,也有幾分氣惱,但此刻看了朱永寧的神情,竟只剩下啼笑皆非。“王爺方才對在下所為,由不得人不多想了。”

朱永寧正要辯駁幾句。

耳畔突然隆隆巨響,冬日的陽光本就不強烈,此刻二人只見倒伏的樹木橫飛,木屑遮天蔽日。

朱永寧屏住呼吸之前,先咳嗽了幾聲,“若被本王知道誰暗算了本王,本王一定將他……呆書生,你用這種眼神看本王是什麽意思,莫非還懷疑本王自己暗算自己不成?”

言臨素此刻體內危機已過,真氣圓融,足踏樹枝八風不動,倒還有閑情來看了朱永寧一眼,冷聲道:“閻王殿的木殺可還在人世?”

朱永寧此刻被木陣追得倒有些狼狽,他一掌拍在向他橫飛過來的樹幹上,樹幹為他擊飛出去,一路掃落一片,發出轟然巨響,聲勢驚人。

“不在,被本王殺了,等等,你怎麽知道木殺的?”

“本總管為天下第一樓的總管,自然知道江湖中的人物。”

木屑橫飛,滿眼皆是塵土,言臨素心頭一動,手中劍光一抹,竟是將擦向朱永寧身側的一道箭矢橫挑了出去。

那箭矢為木頭所制,若非頭上一點幽光,幾乎讓人無從察覺。

“別動那些木頭,快走。”

“本王知道,不就是北燕演武堂的陣殺嗎,有啥好擔心的?”

言臨素見朱永寧與他一同沿著林間小路跑得氣喘,他此刻身上整齊的錦袍破碎,連發鬢邊的一縷發也被削斷,偏還口上還不肯認賬。

“閉嘴,也不知道這些年的歲數都活到哪去了?”

在京中時還聽到,有人說燕王狡詐如狐,心狠手辣,有人說燕王胸有大志,禮賢下士。

這明明還是那般頑劣的小王爺。

“本王怎樣用不著你來管。”夜已黑了,朱永寧整了整衣袖,“陣殺一直不止一個陣,當年……”

“小王爺想說當年的玄天冰陣麽?”

朱永寧冷冷一哼,“本王與你說這些做什麽,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書生。”

言臨素失笑,也懶得與他辯駁道:“既然王爺什麽都懂,這天也黑了,看來今夜我們也走不出這片林子去了,便有勞王爺為在下洗手作羹湯吧。”

此刻二人已經為木陣逼入林中,今夜月光並不明亮,密林中重重疊疊的枝葉,死一般的靜謐。

言臨素內力為玄天冰陣所傷,就他目前的內力若要用於逃命倒還好,用於捉兔子,抓山雞,朱永寧倒還真有點不好意思。

朱永寧倒也不是不講理的人,他沒什麽好脾氣地道:“本王去給你弄吃的,你撿些枯枝生個火,好好地給本王等著。”

言臨素笑著點頭。“有勞王爺了。”

入林不太深,朱永寧很快提了只兔子回來。還未走近,朱永寧便聞到淡淡的血腥味,原地生著火,火旁丟著半片猴屍,地上撒了些血跡,卻沒有見到那書生的身影。

朱永寧撿起地上的半片衣袖,一片淡色布衫,他認得這是自那書生身上扯落的,斷口像是為什麽東西撕了下來。

朱永寧心中一驚,他將那衣袖攢在手心,他極迅速站起身,目光如電在黑魆魆的樹丫和山石上掃過,很快擇了一個方向追了下去。

那是一處背風的山崖,枝木如匕指天,血腥味到這裏更濃。

朱永寧見地上散落著幾片猴屍,血已染了大片,心下一沈,莫非那書生出了什麽變故?

月光昏暗,朱永寧蹲下身檢視地上的痕跡,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後。

便在這電光火石之間,朱永寧手中劍鏗然出鞘,帶著腥氣的爪子貼著他的面頰掠過。

倒在他面前的是一只猴子,爪子烏黑,一截冰冷的劍鋒刺穿了它的胸腹。

言臨素手中提著染血的劍鋒,無力地靠在樹幹上,衣袖斷了一截,胳膊上染了血。

朱永寧欺近他,目光落在他受了傷的手臂上,沈了沈。“怎麽搞的,連些畜生都敵不過?”

朱永寧拉過言臨素的手臂,這傷口的血帶了發黑的暗色。

他皺了皺眉,用手中鋒刃割開傷口,自己還沒意識到便已經低下頭去吸出了第一口毒血。

言臨素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,胳膊上的傷口很脹,朱永寧的唇像溫柔的風撫過冰封的湖面。

言臨素目光微微動了動,若有人看見,便會發覺他此刻眼底千般覆雜的情緒。

處理完毒血,用衣服上的布條纏緊傷口,朱永寧放開言臨素的手。

言臨素道了謝,擡眼去看朱永寧,朱永寧並未退開,只手撐在他身側的樹幹上。

言臨素這麽看著覺得小王爺的目光很深,也許是因為夜太黑,這目光竟然直看到他的內心深處。

千般溫柔,萬頃深情,讓人討厭的黑夜竟給人這般的錯覺。

朱永寧的手撫上他的臉,停在他的下巴,霸道地擡起他的臉。

“本王真覺得你很奇怪,有的時候覺得剝開這層皮相,也許下面藏著不一樣的人。”

言臨素吃痛地偏過臉,小王爺卻沒有打算放過他,手指霸道地順著他的臉往下,一手按住那修長的後頸,男人的氣息噴在他臉上,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,探究地打量著他的臉。

朱永寧也在納悶,這人的臉上並無任何破綻,莫非真是玄天冰陣能徹底改變了人的容貌?

言臨素喘了幾口氣,手突然揚起,哢擦一聲輕響,毫不猶豫就卸了小王爺一條胳膊。

朱永寧發出一聲悶哼,一條胳膊軟軟垂落,也就在這一分神之間,言臨素已經脫離了他的懷抱。

朱永寧臉色鐵青,他一搭手將自己的胳膊續上,他極危險地盯著言臨素的眼睛。

言臨素為他看得有幾分不自在,手握緊劍,已是戒備的姿勢。

朱永寧看著他,夜太黑,反而能看清對面那人眼眸中琉璃一般的光澤。

那般熟悉的感覺?

良久,他轉開眼道:“算了,本王怎麽會和你這書生一般見識。”他說完這話,又是一陣狐疑,“你的武功不錯。”

言臨素收起自己手中的劍,霍然插回鞘中。也沒什麽好臉色,他冷聲應道:“十年磨一劍總歸有些用處,可惜浪費在你身上。”

這林子的猴子爪上淬有劇毒,顯然是為人所養著的。

朱永寧在火上烤兔子,一邊在想這猴子偏偏當他去打獵時,尋了這書生下手,並非沒有目的。

只怕這人是想要讓皇帝的使者死於中途,逼得他無法上京,不得不反吧。

想到這裏,小王爺就有些氣悶。

無論是誰,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,還要先護衛自己的敵人。甚至護衛他的性命比自己的更加重要的時候,朱永寧心底只有一種真見鬼的感覺。他當年與這人為了一個人針鋒相對,如今卻要護了他逃命,這種感覺其實多少都會有點心不甘情不願。

何況此刻他還為這人烤著晚餐呢,這兔子索性烤焦一些吧,燒成黑炭反正也吃不死他。

“王爺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這四時之食,五谷之分……”

朱永寧臉色一沈:“呆書生,你莫非是在嘲笑本王四體不勤,五谷不分,連個兔子都烤不好吧。”

兔子腿被拿離了火,丟過來時焦黃卻還帶著油香,言臨素想小王爺果然是個聽不懂人話的驢脾氣。

言臨素撕下兔肉放入口中,微笑道:“多謝王爺。”

吃飽了肚子,二人這一日也乏了,朱永寧用樹枝搭了個避風處,然後上下打量了言臨素。

言臨素覺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豬肉,被他看得心底發毛,道:“王爺為何這般看我?”

朱永寧嘆了聲:“算了,本王自認倒黴。”

言臨素見朱永寧擡手扣了他的腰,面色一沈,“做什麽?”

朱永寧見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,不知怎地心情大好,他貼近一點,低沈而酥麻的聲音就貼在言臨素的耳邊:“睡覺……還是你想做什麽?”

“哦,小王爺的手莫非還想再斷上一回?”

朱永寧朗笑一聲道:“對你,本王沒興趣。喏,本王只是讓你睡在裏面點,若非怕你這書生半夜被猴子叼了去,本王才懶得理你。”

原來是這樣,這樣的事,這人不會好好說話嗎,言臨素強自按捺下心底因不習慣人靠近的異樣。

二人終於躺在了樹堆上。

朱永寧奚落了他,這一日心頭的不快去了大半,極混賬地躺下就合上了雙眼。

言臨素躺在樹堆上,不太平整的樹堆睡起來自然不舒服,但他這幾年什麽痛不曾忍過,倒也不算什麽。

只是有些睡不著,耳邊是這人的沈沈的鼻息,雖未碰觸,但這人躺在身旁的身軀給他溫熱的感覺。

他與這人已經有過多次肌膚之親,卻從未這般安靜地共眠。

夜很冷,言臨素覺得自己像游蕩在世間的魂魄,而這一方塵世還有溫暖,讓他無法離去。

朱永寧睡得很沈,他做了一場夢,夢見他將言臨素牢牢抱在懷裏,卻什麽也沒做。

夢那麽清晰,交握的手,還有那近在咫尺的薄唇。

一滴晨露滴落,言臨素睜開眼時有些無言以對,他為朱永寧抱在懷中,小王爺結實的腿頂著他的腰胯。

他甚至可以感覺得到小王爺身下那物堅硬地頂著他。

朱永寧也睜開了眼,一臉郁卒地看著他,“本王……”

言臨素點了點頭,很理解地說,“知道,王爺這是習慣。王爺可以先放開我了嗎?”

朱永寧猛然後退,咬了咬牙,他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,他竟然對這人有了欲望?

這讓他情何以堪!

“本王才不是對你有興趣,本王只是,只是……”

言臨素淡淡地道:“知道,我已經說了,王爺這是習慣。”

他神色淡定,卻只有自己知道,昨晚朱永寧擁他入懷時,他並未睡著,只是貪戀懷抱的溫度,不曾推開。

而之後,他不知何時竟然睡去了。

他自玄天冰陣下生還,自然怕冷,沒有其他。紅塵再多繁華,他也不過是一縷不肯死心的游魂,也不必再有其他了。

朱永寧瞪了他片刻道:“別過來,本王自己能解決。”

言臨素無奈苦笑,將那句我也並未想幫你解決咽了下去,他生了火將昨夜吃剩的兔肉熱過,再分了小塊用布包好。

他聽著樹後的喘息聲停了,才道:“王爺,可以出來吃早餐了。”

朱永寧臉帶潮紅地從樹後走了出來,接過他遞來的兔肉吃了片刻,也沒吃出滋味來。

小王爺心情低落,便不愛說話。

這一日二人並未分開,連黃昏時打獵都是二人一同去,兩大高手一同捕了只山雞。

朱永寧一面哀聲嘆氣:“本王一邊要打獵,一邊還要照顧你這百無一用的書生,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。”

言臨素頗為讚同地道:“王爺下回出門前要記得算上一卦。若命交華蓋,便不要出門了。”

“哦,聽你這意思,莫非是怪本王害了你?跟緊了,這黃昏光線暗下來了,若忍了這麽久,還不出手,本王就佩服他。”

言臨素一笑,加快了腳步,這小王爺雖然不講理,但對危機的敏銳感覺卻不差。

難怪他能活到今日。

在林中又遇了猴群的襲擊。

今日的天氣比昨日好,黃昏的血色的斜陽照在樹林的邊緣,猿猴啼鳴聲便在這個時候響起。

淒厲的,噪雜的,刺痛人的耳膜。

黑色的爪子,通紅的眼睛在快要黯淡的斜陽中交織成一幅讓人心底生寒的畫面。

朱永寧眼中的光芒很盛,“本王從未如此喜歡過這些畜生。”

他話語方落,劍就出了鞘。

小王爺忍了一日,那送上門來的猴群,自然就成了朱永寧洩憤的對象。

此刻他只想快點離開了這樹林,省得他去想他為何會對一個本該是仇敵的人動心。

出了這林子,或許他該去找個女人好好瀉瀉火,哪怕是個陌生的煙花女子。

此刻言臨素卻陷入了險境。

“小心,”劍芒快若電光,言臨素還未來得及反應,便被朱永寧攬著腰帶開了幾步。

言臨素看著地上的碎肉和內臟都散落一處的猴屍,朱永寧肩頭帶了血,顯然是方才為了救他為猴子傷了。

言臨素道,“王爺認為設這陣的人是誰?”

朱永寧甩了劍鋒上的血,此刻他眼底的殺氣讓他看上去頗有氣勢:“除了本王那大哥,還有誰會想出這麽愚蠢的主意。他說動父皇讓我回去問話,偏又怕了我回去,不敢堂堂正正地與他這兄弟一戰,只好出這餿主意。以為你若半道死了,我就自然不敢上京了,那時我不反也得反了。”

朱永寧瞪著言臨素道:“知道了吧,本王不是要救你,而是你顧好你的小命,別連累本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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